傲慢与偏见

刚开始写稿子那几年，我有个不大体面的习惯：喜欢把桌子弄乱。    科隆游戏展（Gamescom）于今日在德国科隆拉开帷幕。在众多大作亮相、实机试玩和重大公告中，出现了一种全新的发布形式：Xbox 正与宜家（Ikea）合作，将于今年秋季开始销售一套独家的 Xbox 灵感家具及配件。

B | 据 Xbox 称，这个新系列远不止典型的电竞椅和电脑桌组合。Xbox 设计总监 Carl Ledbetter 已在微软工作超过 30 年（可追溯到 IntelliMouse 时代），负责设计了包括 Xbox One 和 Xbox Series X|S 在内的历代主机。Ledbetter 主导了这次与宜家的合作，并表示这种伙伴关系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不同寻常。桌上如果只有一台电脑和一只水杯，我总觉得自己像个会计。于是开工以前，得先摊开三四本书，把几张写了一半的稿纸压在键盘旁边，再留下一只喝空的咖啡杯。在 YXSTABY（理解这个命名了吗？）这一“专为家庭游戏设计的九件套系列”发布前，Ledbetter 透露 Xbox 与宜家的联系比预想的要深厚得多。标志性的宜家书架影响了 Xbox 的造型“我们对任何主机设计进行事实上的测试时所使用的家具，就是宜家的 Billy 书架，”Ledbetter 说道。“所以信不信由你，这是一种自然的契合。坐进这堆东西里，写作便不像一份工作，更像一种命运。我在 Xbox 的所有时间都花在研究输入设备、控制器、主机以及产品如何融入家庭环境上。在设计主机时，横放和竖放的位置都非常重要。所以这种联系可以追溯到很多年前。

C | 这个办法没有使文章变好。桌子倒一天比一天像作家的桌子，后来还招来了蟑螂。

D | 我们在 Xbox 和宜家设计产品的理念几乎是完全一致的。这就像是一场天作之合。那是我很晚才明白的一个道理：一个人不知道怎样成为某种人时，最先学会的往往是某种刻板印象。

E | ”这套系列共有九件单品，包括带有主机收纳袋的椅子、摇杆形状的凳子、受方向键（D-Pad）启发的控制器托盘、X 形枕头等。

F | 这种办法很常见。

G | Ledbetter 表示，规划一系列旨在让人拿取、坐卧、倚靠以及互动的家具，带来了一个令人惊讶的挑战。“Xbox 和宜家都具备规模效应，”Ledbetter 说。

H | 医生的字最好潦草一点，厨师的腰围不宜太小，诗人最好经济状况欠佳，程序员要是穿得太讲究，也容易让人怀疑技术水平。“我们为全球数百万玩家设计产品，宜家也是如此。至少对于我的团队和设计这个系列来说，不同之处在于要考虑到平板包装（flat pack）。

I | 为了将这些产品运往世界各地，宜家当然会使用平板包装。

J | 我们无法迅速弄懂他们干得怎么样，只好先检查他们长得像不像。当你买一台游戏机时，你最多只需要插上电源并开机。但在这种情况下，你需要进行一些组装。与他们并肩工作并观察如何解决问题非常迷人，过程很有趣。毕竟，看懂一个人的工作很费时间，看懂他的头发只需要两秒钟。在所有职业里，数学家大概是最需要一套外观鉴定标准的。”Ledbetter 表示，虽然打造家具系列与制造新主机本质上不同，但他的核心设计理念并未改变。数学实在太难，绝大多数人既看不懂论文，也不知道一个证明究竟好在哪里。“首先，产品必须好用，”Ledbetter 说。但数学家的衣服、发型和午饭，人人看得懂。

K | “它必须解决实际问题。

L | 无论是控制器还是家具，道理都是一样的。

M | 2021年，韦东奕在北大校园接受一次随机采访，手里拎着一袋馒头，怀里抱着一只矿泉水瓶。

N | 其次，对于玩家来说，尤其是在家玩 Xbox 游戏时，沉浸感至关重要。这种沉浸感存在于屏幕上的游戏里，也存在于你手中的控制器里。

o | 那原本只是一天中的几分钟，却很快成了他往后许多年的人物小传。但如果你仔细想想，它还包括你周围的一切：你坐的产品、放置电视的架子等等。我们开始讨论玩家面临的这些挑战，并立即一起构思创意。

p | 我们努力寻找平衡点。”“宜家设计师问我的问题是：‘Carl，Xbox 的标志性元素是什么？’第一位当然是控制器。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对其进行了改进和更改，但它的辨识度非常高。

人们把矿泉水瓶和馒头放在一起，再添上凌乱的头发、不善言辞和两枚国际奥数满分金牌，一个“北大扫地僧”就制作完成了。因此，控制器上一些人们互动的元素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。

q | 方向键就是其中之一，所以你会看到方向键托盘和方向键枕头。

r | 当然，摇杆也是必不可少的，它是如此具有互动性和吸引力。数学能力很难拍下来，所谓生活上的笨拙却十分上镜。最终我们设计了摇杆凳。”Xbox 设计师透露新款 YXSTABY 家具系列包含大量隐藏细节Ledbetter 表示，对于 Xbox 的死忠粉丝来说，当 YXSTABY 系列于今年秋季上市时，会发现很多“彩蛋”。于是，每一处不修边幅，都成了天赋的收据；每一个被解释为不谙世事的细节，都像数学水平的旁证。

s | “如果你看电视柜或显示器支架，看看设计师在这些产品上加入的细节，它们非常简洁，”Ledbetter 说。“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。材质诚实且真实。一个人越不会生活，似乎越有可能理解宇宙。这背后大概还有一套朴素的天赋守恒定律。这些相同的 Xbox 设计品质贯穿了整个系列。”“它们可能不会立即脱颖而出。

t | 一个人在数学上得到得太多，命运就该从别处扣掉一点。我们称之为第二层级、第三层级的解读。

u | 你会开始注意到这些东西的微妙之处。最好不懂穿衣，不善交际，也不知道钱有什么用。否则老天爷未免偏心得过于明显。比如在电竞椅上，我们使用了绿色缝线。你可以在数学上胜过我，但最好在生活上输给我。它非常非常含蓄，但懂行的人自然会懂。双方各赢一局，世界重新显得公平。

v | 所以，韦东奕后来承担了一份本人未必知情的兼职：负责活得像韦东奕。他们会认出这些小特质。”新款 Xbox 家具系列将具备丰富的无障碍功能Ledbetter 曾参与 Xbox 革命性的自适应控制器设计，他表示，为所有玩家设计 YXSTABY 与向硬核粉丝致敬同样重要。

w | “能使用这款产品的人越多越好，”Ledbetter 说。这里说的不是现实中的韦东奕，而是网民共同创作的那一个。“这款电竞椅是为两种游戏姿势设计的。第一种是坐直，即身体前倾的姿势。他住在北大某个想象中的藏经阁里，靠馒头和白水维持生命，只对偏微分方程有欲望。现实中的韦东奕只需要活一辈子，这个“韦东奕”却在短视频里活了几亿遍。时间一久，赝品反而要求正版接受鉴定。在玩像 战争机器：事变日 这样的游戏时，你可能会手心出汗，战况激烈。当你打败 Boss 后会发生什么？你会靠回去。

x | 8月18日晚，经北大确认的韦东奕B站账号更新了一条视频，题目叫《一道有趣的题》。视频里没有韦东奕的脸，也没有他的声音，只有一道关于九个长方形的数学题，以及解答过程。此外，我们在枕头的原型设计过程中发现，你实际上可以在玩游戏时用它来支撑手臂，这创造了非常酷的体验。”“另一个无障碍设计是显示器支架。

几天后，人们发现账号橱窗里多了两本由韦东奕主编、龙门书局出版的练习册：《小学数学解题能力训练》卖39.8元，《初中数学解题能力训练》卖49.8元。严格说来，这甚至不像通常意义上的带货。你可以把显示器放在上面，它更符合人体工程学，与视线齐平，让你保持更好的姿势。没有直播，没有口播，没有“家人们”，也没有把原价九十九块九砍到三十九块八。只有一道题，和两个安静躺在橱窗里的价格。数学教师主编数学练习册，原本和牙医出售牙线差不多，并不值得召开一次精神生活研讨会。支架下方可以放置鼠标、键盘和笔记本电脑，甚至能塞进一台 Xbox Series S。但当事人一旦从韦东奕变成“韦神”，价签就有了冒犯性。此外，它还有各种可配置的架子，用于放置耳机和手机。

y | 一个扫地僧可以破解难题，却不该知道39.8元是什么意思。还有一个地方可以为控制器充电。于是，一个庄严的问题出现了：韦东奕是不是也要商业化了？有人替他辩护，说知识理应获得回报，数学家也有改善生活的权利。

z | 这些话当然都对，只是未免把问题想得太认真。它们等于默认，网民确实有权审核一个数学家该不该卖书，只是这次应当予以批准。所以我们真的在努力照顾不同人群及其需求。真正的问题是，这道题为什么需要审批。”Ledbetter 想要建造一座以 Xbox 为灵感的房子在微软漫长的职业生涯中，Ledbetter 有机会设计了许多广受欢迎、标志性的产品，其外形深受玩家和非玩家的认可。虽然他对与宜家的合作感到满意，但他表示，如果有机会，他仍想挑战一个重大的 Xbox 改编项目。“Xbox One X 发布时，Scorpio（天蝎座）版本是我们制造过的最小、最强大的主机，”Ledbetter 说。

| “但如果你观察它，它有一种层叠式的设计。把它变成一座房子会很有趣。

| 没有证据表明，韦东奕把上架练习册当成一场对公众人设的反抗。

| 说他反抗网民，仍然把网民摆得太高，仿佛他做每件事，都得先研究舆情，再决定赞成还是反对。

| 无论背后的具体分工和主观动机如何，客观上发生的事情都简单得多：数学家照常生活，网民的想象自己撞到了墙上。它可以深受弗兰克·劳埃德·赖特的‘流水别墅’启发，带有小小的层级感。一个人不需要对一份自己从未签字的传记发表反对声明。这很有意义，因为我们主机的纯粹设计旨在根据人们的需求，既可以极具表现力，也可以安静内敛。真正的自由也未必是推倒别人塑造的自己，而是根本不拿那个自己当生活的参照物。今年的菲尔兹奖，也给民间的数学家生活管理办法添了些麻烦。王虹领奖时穿了一身被时尚媒体辨认为Alexander McQueen的黑色西装，项链和戒指也被辨认为卡地亚。

| 她喜欢建筑和绘画，读书时选过建筑课，还去建筑师事务所实习了一个月。”YXSTABY 本周在科隆游戏展上亮相，并将于今年秋季在宜家商场和网上发售。同一天获奖的邓煜，家里的客厅却近乎空荡，没有沙发和电视；他不开车，喜欢围棋、漫画、李商隐，也写旧体诗。别人问他会不会考虑收入和生活条件，他回答，当然会，只不过收入不是优先事项。两个人的生活几乎没有统一格式，却领到了同一种奖牌。看来国际数学联盟只审查数学，没有审查衣柜、客厅和消费观。这项严重的制度漏洞，最后只好由网民自发补上。王虹的名牌不能证明数学家应该精致，邓煜的空客厅也不能证明数学家应当简朴。他们只证明了一个本来不需要证明的事实：数学家是一种职业，不是一个角色。

| 所谓率性，也不是每个人都要活得热闹、漂亮或者与众不同。率性的最低标准，不过是不把旁观者当作自己的编剧。可人们很喜欢编剧这份工作。

| 男人应该怎样，女人应该怎样，老板应该怎样，知识分子应该怎样，三十岁、四十岁又应该怎样。一个活人有无数种可能，角色却只需要几件道具。理解一个人需要耐心，想象一个人只需要矿泉水和馒头。更麻烦的是，我们不但热衷替别人写剧本，有时也会主动出演。企业家被称为工作狂，就不便公开度假；一个学者因为朴素受到赞美，后来买件贵衣服，仿佛都辜负了人民。互联网天天劝人“做自己”，实际喜欢的是一个人永远做昨天的自己。第一次被拍下来的样子，渐渐成了他的证件照；任何变化，都可能叫作塌房。这大概是两种相连的低智商生活：一种是按照自己的想象安排别人，另一种是按照别人的想象安排自己。前一种可笑，后一种多少有点可悲。但也不必因此把网民写成一群坏人。大家只是害怕复杂。一个人如果既聪明又会生活，既淡泊又懂砍价，今天吃馒头，明天也可能去一家好餐厅，他就很难被一句话说完。

| 而一句话说不完的人，会给这个世界带来轻微的不安。于是大家互相归类，互相规定，又互相服从，仿佛人生是一座没有物业的社区，只好每个业主都出来管一点闲事。替别人设计生活的人，转过身，也在按照另一些人的设计生活。没有谁真正站在荒谬之外。我现在的桌子仍然经常很乱。

| 不过那通常是因为懒，或者稿子催得太急，不再是为了证明自己像个记者。这个区别很小，但总算那张桌子重新归我了。网民当然也可以继续保留那个只喝白水、只吃馒头、从不知道商品价格的数学家。这个人非常纯粹，非常听话，唯一的问题是并不存在。

| 现实中的韦东奕主编了两本练习册，一本39.8元，一本49.8元。想象中的“韦东奕”大概永远比他更像数学家，就像我那张乱糟糟的桌子曾经比我更像记者。